• 2009-08-15

    终于出书了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我的第一本简体字版选集, 已经出了哦!

  • 2009-07-20

    萨冈式幸福 - [上海書評]

    我对这本书的第一印象:这是一本关于幸福的书。

    幸福有许多种。萨冈的幸福,可能不是你现在正想的幸福。坐上牌桌豪赌,一个小时内破产负债累累,接着又奇蹟似地赢回来,结帐时只输掉五十英镑,那种去了一趟炼狱,最后安然回返的幸福感(谁想得到赌徒会有这种日常、小康、知足的奇妙感觉)。开快车,让时速冲破两百公里,遗忘世间所有徒劳,只为活命而专注在一瞬之间的幸福。排戏,和演员在剧场裡朝夕相处三个月,像活在一个封闭而狂热的宗教圈子裡,圈子裡的人熟悉戏的每一个动作话语和情绪,圈子外的巴黎相形变成一陌生之地,人造的相濡以沫的幸福。

    罕见的幸福,极限的幸福,忽然放手,落入深渊,又像腰上绑着橡皮套索般地被弹回来,去过炼狱才能体会的幸福。

    萨冈也在同时代的其他人身上看到这种幸福。比莉.哈乐黛用一种声音整合了生命有过的痛快或痛苦、身躯承受过的暴力或爱抚。芭蕾舞者纽瑞耶夫以一种客观而挑剔的眼光审视镜子裡的自己,每次旋转每次跳跃,他就是他自己的艺术。田纳西威廉斯,曾经一掷千金,曾经景况凄凉,曾经总是在爱人的陪伴下,曾经独自一人死去。

    这其中有幸福。不是电视广告裡祖孙三代团圆吃晚饭笑呵呵、大众而样板化的幸福。哈乐黛声音裡的幸福只有哈乐黛能唱得出来,纽瑞耶夫的幸福只有他自己在镜子裡看见。这幸福冷僻、仅此一家,不可重製,无法复刻。

    但过了一天我又想:这是一本关于不幸福的书。

    萨冈生于1935年,战争期间在乡间度过部分的童年。1954年《你好,忧愁》出版,她十九岁。紧接着,60年代、70年代,一直到《我最美好的回忆》写就的1984年,莎冈47岁时。经过二十年性与家庭革命给世界带来的剧烈变化,《你好,忧愁》在50年代引发争议的主题:少女婚前性行为,中年男子控制不住的青春焦虑及放荡,平静与理性败给逸乐与本能,都已经不是新鲜事。期间莎冈经常上社会新闻,撞坏跑车,出现在人们窃窃的非议裡。

    如果退开一步,去看萨冈写的这些美好回忆,是发生在甚么样的舞台布景之上,我会想到她曾这样形容她的时代:「任何『爱情』只有当它被议论时才存在,任何海滩只有当它的床垫必须付钱时才存在,任何慾望只有当它可以转化为金钱时才存在。」消费的时代、八卦的时代、镁光灯下将情感平板化为样品的时代。但莎冈倾向于朝世人眼中不可理喻的、白费的、价值不相称的事物投去眼光,例如她会说,一场戏可能在排练三个月后被公众苛评、嘲笑并遗忘,「这其中有某种英勇、疯狂、不公正、浪漫的东西」,而那正是吸引她一再投入戏剧的魅力。

    这些萨冈眼中的「幸福」有种共同点,它们或许显得有点疯狂,它们不适用于物质的量尺或价值兑换表,或许也不符合社会对秩序与道德的想像。它们存在于最不可能的地方,无法被代换为其他形式。有人理解时成立,没人理解时也成立。

    或许这才是幸福的真义,远比电视广告裡模板化的幸福一家人实际。追究「幸福」就像追究死亡,最终只需面对自己,而不是谁告诉你的幸福的定义。

    当萨冈写下《我最美好的回忆》,她已经在一不全然美好的世界裡生活了四十多年。在这样的世界裡她回忆起那些美好乍现的时刻,像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的笔迹。我想莎冈懂得这白色粉笔与黑板的关係。在《你好,忧愁》,十九岁的她已经这样写:「为了达到内心的平静,我们需要外界的骚乱。」小说中塞茜儿拒绝了安娜想为她安排的平静的幸福,从此把生活引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去--这个拒绝在五零年代曾经被认为是荒唐与不道德的。但我想那时的萨冈,无论意识到没有,已经有一种生长中的洞澈:她将只可能忠实于她的萨冈式幸福。

  • 周二早上台北忽然倾盆大雨,又在约莫半小时内放晴。散步到附近一家小吃店吃早餐。这家店的冬粉汤、海苔捲、豆皮寿司我从小吃到大。最早是巷子裡的小摊,后来变成店面。掌勺的人从小时候那个光头老闆(一年四季都穿白色短袖汗衫,头上绑着毛巾以免汗水流进眼睛);后来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第二代接手;现在换了一位中年妇女,看不出和光头老闆,眼镜二代的关係。以前夏天在小摊上喝一碗冬粉汤要挥汗如雨,弄得我也想学老闆在额头上绑白毛巾,现在有空调了。以前周遭只有市场的人声,现在店裡还放古典音乐。

    仁爱路巷子裡的兴隆牛肉面也是从小吃的。前次去看见胖胖的老闆瘦了一圈,他宣称晚饭后散步一小时是最有效的减肥办法。星期一从书店出来特别绕过去看看,整家店都不见了。做江浙点心的九如还在,但是客满,加上端午快到了,买粽子的人在柜台前排着长队,只好过门不入,另找时间来吃它的温州馄饨和乾拌麵。最不失望的是对街福利麵包店的一种奶油小甜点,店在,点心也在,味道一点没变。不过这小点心有个很怪的名字叫「牛力」,我一直没搞清楚为甚麽叫这两个字,而且总是买回家了才想起来:「为甚麽叫牛力呀?又忘了问了!」看来我的记性也没变。

    有一次傅月庵到上海,陆灏在豫园请吃饭,点的是十样点心。点完不久服务员就很有效率地把点心都端上来了。陆灏很不满意,对服务员说:你们这十样点心的内容应该有乾的、有汤的,间隔而上,并且要有个节奏,一样吃完了再上一样,怎麽可以一次上完了,而且都是乾点,吃得口渴。抗议归抗议,服务员一脸「没办法,就是这样了」的表情。我想要是换了我,带朋友去一些从小喜欢的台北小吃店,可能也会有很多「应该」的独白内心戏:这裡的切仔麵当年「应该」是用竹编的勺子煮的,这家店「应该」只是路边的几张板凳--这是调动了小时候的记忆了,实际上当然没有甚麽是应该,台北的小吃也是与时俱进的,只不过人总偏爱记得小时候罢了。

  • 看了舞剧《我之深处》, 很佩服茱丽叶毕诺什

     

  •    普鲁斯特的朋友、剧作家培德在晚年写出了1906年他和普鲁斯特共度夏天的往事,却没有正式发表。手稿一直在家里的杂物堆中,后来被培德的孙女发现祖父,2005年付梓成书。

       普鲁斯特是同性恋。虽然培德在书中替普鲁斯特否认,但回忆中有不少蛛丝马迹暗示着培德知道普鲁斯特的性向。例如,普鲁斯特在恭喜培德结婚的信中开玩笑地说:能跟您共度一生是多么美好啊!我们会毫不迟疑地成为您的妻子。接着立刻在括号内补上:(您千万别认为这里夹杂了什么回顾性的、厚颜无耻的坦白。)

       另一封覆信的末尾,他同样用上了括号,写了拥抱您(您什么也别担心),这只是个形式。

       括号内外传达着、掩饰着、说明着、玩笑着。亦真亦假的感情流露。普鲁斯特的性格像他的文体,无尽地追究细节,总要小心翼翼地回头补充。培德对普鲁斯特的一句评语很有意思:他有一种对匀称比例天生的敏感,而这正束缚了他的写作,像一件紧身衣。或许正是这敏感,使他无法半途出手,最终写成的是把一辈子封印进去的七大册巨作。

       后来普鲁斯特与培德的感情淡了。我忍不住要想,两人之间的分歧点,会不会是一个选择与异性恋社会妥协而结婚去了,一个还忠实于自己的性向?如果是这样,则培德正是普鲁斯特之成为普鲁斯特的道途上,一个最恰当的目击者。

       1906年,在他们友谊的最后时光,普鲁斯特曾对培德说:我现在感到有勇气直面这个世界了,面对它本来的面目。”“但终于,也许这很遗憾,我感到我正在变成一个认真的人。说出这句话时的普鲁斯特,的内在历程才刚开始,〈在斯万家那边〉还要等到七年后才问世。再一年,战争爆发。普鲁斯特不断改写、往他的手稿上贴小纸片,补注他所看到的世界本来的面目,直到1922年过世。

    再二十年,七十岁的老人培德想起了1906年那个夏天的似水年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