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周二早上台北忽然倾盆大雨,又在约莫半小时内放晴。散步到附近一家小吃店吃早餐。这家店的冬粉汤、海苔捲、豆皮寿司我从小吃到大。最早是巷子裡的小摊,后来变成店面。掌勺的人从小时候那个光头老闆(一年四季都穿白色短袖汗衫,头上绑着毛巾以免汗水流进眼睛);后来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第二代接手;现在换了一位中年妇女,看不出和光头老闆,眼镜二代的关係。以前夏天在小摊上喝一碗冬粉汤要挥汗如雨,弄得我也想学老闆在额头上绑白毛巾,现在有空调了。以前周遭只有市场的人声,现在店裡还放古典音乐。

    仁爱路巷子裡的兴隆牛肉面也是从小吃的。前次去看见胖胖的老闆瘦了一圈,他宣称晚饭后散步一小时是最有效的减肥办法。星期一从书店出来特别绕过去看看,整家店都不见了。做江浙点心的九如还在,但是客满,加上端午快到了,买粽子的人在柜台前排着长队,只好过门不入,另找时间来吃它的温州馄饨和乾拌麵。最不失望的是对街福利麵包店的一种奶油小甜点,店在,点心也在,味道一点没变。不过这小点心有个很怪的名字叫「牛力」,我一直没搞清楚为甚麽叫这两个字,而且总是买回家了才想起来:「为甚麽叫牛力呀?又忘了问了!」看来我的记性也没变。

    有一次傅月庵到上海,陆灏在豫园请吃饭,点的是十样点心。点完不久服务员就很有效率地把点心都端上来了。陆灏很不满意,对服务员说:你们这十样点心的内容应该有乾的、有汤的,间隔而上,并且要有个节奏,一样吃完了再上一样,怎麽可以一次上完了,而且都是乾点,吃得口渴。抗议归抗议,服务员一脸「没办法,就是这样了」的表情。我想要是换了我,带朋友去一些从小喜欢的台北小吃店,可能也会有很多「应该」的独白内心戏:这裡的切仔麵当年「应该」是用竹编的勺子煮的,这家店「应该」只是路边的几张板凳--这是调动了小时候的记忆了,实际上当然没有甚麽是应该,台北的小吃也是与时俱进的,只不过人总偏爱记得小时候罢了。

  •    普鲁斯特的朋友、剧作家培德在晚年写出了1906年他和普鲁斯特共度夏天的往事,却没有正式发表。手稿一直在家里的杂物堆中,后来被培德的孙女发现祖父,2005年付梓成书。

       普鲁斯特是同性恋。虽然培德在书中替普鲁斯特否认,但回忆中有不少蛛丝马迹暗示着培德知道普鲁斯特的性向。例如,普鲁斯特在恭喜培德结婚的信中开玩笑地说:能跟您共度一生是多么美好啊!我们会毫不迟疑地成为您的妻子。接着立刻在括号内补上:(您千万别认为这里夹杂了什么回顾性的、厚颜无耻的坦白。)

       另一封覆信的末尾,他同样用上了括号,写了拥抱您(您什么也别担心),这只是个形式。

       括号内外传达着、掩饰着、说明着、玩笑着。亦真亦假的感情流露。普鲁斯特的性格像他的文体,无尽地追究细节,总要小心翼翼地回头补充。培德对普鲁斯特的一句评语很有意思:他有一种对匀称比例天生的敏感,而这正束缚了他的写作,像一件紧身衣。或许正是这敏感,使他无法半途出手,最终写成的是把一辈子封印进去的七大册巨作。

       后来普鲁斯特与培德的感情淡了。我忍不住要想,两人之间的分歧点,会不会是一个选择与异性恋社会妥协而结婚去了,一个还忠实于自己的性向?如果是这样,则培德正是普鲁斯特之成为普鲁斯特的道途上,一个最恰当的目击者。

       1906年,在他们友谊的最后时光,普鲁斯特曾对培德说:我现在感到有勇气直面这个世界了,面对它本来的面目。”“但终于,也许这很遗憾,我感到我正在变成一个认真的人。说出这句话时的普鲁斯特,的内在历程才刚开始,〈在斯万家那边〉还要等到七年后才问世。再一年,战争爆发。普鲁斯特不断改写、往他的手稿上贴小纸片,补注他所看到的世界本来的面目,直到1922年过世。

    再二十年,七十岁的老人培德想起了1906年那个夏天的似水年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