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   普鲁斯特的朋友、剧作家培德在晚年写出了1906年他和普鲁斯特共度夏天的往事,却没有正式发表。手稿一直在家里的杂物堆中,后来被培德的孙女发现祖父,2005年付梓成书。

       普鲁斯特是同性恋。虽然培德在书中替普鲁斯特否认,但回忆中有不少蛛丝马迹暗示着培德知道普鲁斯特的性向。例如,普鲁斯特在恭喜培德结婚的信中开玩笑地说:能跟您共度一生是多么美好啊!我们会毫不迟疑地成为您的妻子。接着立刻在括号内补上:(您千万别认为这里夹杂了什么回顾性的、厚颜无耻的坦白。)

       另一封覆信的末尾,他同样用上了括号,写了拥抱您(您什么也别担心),这只是个形式。

       括号内外传达着、掩饰着、说明着、玩笑着。亦真亦假的感情流露。普鲁斯特的性格像他的文体,无尽地追究细节,总要小心翼翼地回头补充。培德对普鲁斯特的一句评语很有意思:他有一种对匀称比例天生的敏感,而这正束缚了他的写作,像一件紧身衣。或许正是这敏感,使他无法半途出手,最终写成的是把一辈子封印进去的七大册巨作。

       后来普鲁斯特与培德的感情淡了。我忍不住要想,两人之间的分歧点,会不会是一个选择与异性恋社会妥协而结婚去了,一个还忠实于自己的性向?如果是这样,则培德正是普鲁斯特之成为普鲁斯特的道途上,一个最恰当的目击者。

       1906年,在他们友谊的最后时光,普鲁斯特曾对培德说:我现在感到有勇气直面这个世界了,面对它本来的面目。”“但终于,也许这很遗憾,我感到我正在变成一个认真的人。说出这句话时的普鲁斯特,的内在历程才刚开始,〈在斯万家那边〉还要等到七年后才问世。再一年,战争爆发。普鲁斯特不断改写、往他的手稿上贴小纸片,补注他所看到的世界本来的面目,直到1922年过世。

    再二十年,七十岁的老人培德想起了1906年那个夏天的似水年华。